用心棒

要談黑澤明最有型的作品, 那就非'用心棒'莫屬! 用心棒 (Yojimbo, 1961)不但是三船敏郎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外, 這部電影可謂銜接東西方電影風柊格的重要橋樑。最著名的當然是意大利導演沙治奥里昂尼 (Sergio Leone) 直接把此片改編成西部片'荒野大鏢客' (A Fistful of Dollars)。 因為他並沒有徵詢日本方面的同意, 所以當時一度引起一場訴訟, 最後意大利方面賠錢了事。 縱使侵犯版權是不要得的, 但此事可見里昂尼是多麼喜歡'用心棒'一片。我在此獨談里昂尼的原因, 是因為此君的作品對現代動作片的風格有極大的影響。他的作品啓發了昆頓塔倫天奴 (Quentin Tarantino), 胡金銓, 吴宇森, 杜琪峯, 以至武俠小說家古龍先生。 另外, '用心棒'裏所表現的道德觀亦給後來電影中的角色設計很重要的啟示。

故事講述由三船敏郎飾演的浪人三十郎飄泊到一個小鎮裏。 可惜, 小鎮被兩股惡勢力所操控, 雙方互有衝突, 使得無辜的居民永無寧日。 還有, 其中一方裏的那個卯之助 (仲代達矢飾) 更是'持槍怪客',可不是武士刀所能應付! 三十郎用巧計說服一方, 答允成為他們的保鏢 (這就是用心棒的意思), 然後離間雙方一戰, 以消滅一方。 此舉被卯之助等人識破, 他便捉拿了三十郎, 對他痛打和羞辱一番。 三十郎遂到了一廟宇避靜。 後來, 他想到了一個極具創意的方法去對付火槍。 經過一場型格的正邪大戰後, 三十郎終把所有壞蛋一舉殲滅。 小鎮回復了平靜, 三十郎便蕭然而去...

或許你會問: 那有什麼特别? 很多電影的情節都不是這樣的嗎? 這個疑問, 我在下一部份再作詳談。另一個問題, 是關於'荒野大鏢客'一片。 大家或者未有聽過沙治奥里昂尼 (Sergio Leone)這個名字,但應該有聽過'獨行俠' (The Man With No Name)這個經典西部片角色 (見圖)。獨行俠是奇連伊士活 (Clint Eastwood) 的成名角色, 可謂西部片的用心棒! '荒野大鏢客'就是'獨行俠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里昂尼從不否認自己的風格受到黑澤明的啟發。其實, 黑澤明本人也深受美國西部片和黑色電影 (Film Noir)所影響: '用心棒'本身是改编自黑色電影The Glass Key (1942)和小說Red Harvest 。因此， 片中很多場面都極像西部電影， 儼如一齣日本西部片。 而黑澤明在動作場面中的氣氛營造和節奏控制， 里昂尼把這些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有兩個經典例子： 第一， 在'黃昏三鏢客'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的最後决鬥, 三人從就位到拔槍一刻足足拖延了接近五分鐘， 中間只有不斷的跳接來顯現三人緊張的神情， 伴以Ennio Morricone那具壓迫感的配樂。 第二, 在'狂沙十萬里'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裏亨利芳達(Henry Fonda)所飾的反派與Charles Bronson的Harmonica一角的最後對决, 除了一系列的跳接外, 導演竟兩度攝影着Harmonica那接近木無表情的臉孔, 第一次更長達十五秒之久！ 從以上兩例， 可見沙治奧里昂尼對鏡頭調度的非凡自信， 和他營造那氣氛的極强壓迫感。極長時間的靜態張力， 配以突如其來的動態暴力， 里昂尼獨創的節奏感吸引無數導演爭相模仿。不過， 相信里昂尼也會認同， 此一切的起， 都可追溯到那四個字身上： 姿三四郎 （Sanshiro Sugata, 1943)!

沙治奧里昂尼 (Sergio Leone)

獨行俠 (The Man With No Name)

黃昏三鏢客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至於第一個問題, 就是用心棒一片代表什麼的道德觀呢? 大家要記住, 在經典的電影裏, 英雄往往有重要的道德責任。 所以他們除了要儆惡懲奸外, 也要說一大堆大仁大義的soundbite. 用心棒中所表達的, 是一個無道德(amoral)的世界: 你站在那一方, 都是惡棍; 那些所謂的好人又不伸出援手。三十郎其實是一個反英雄(anti-hero) : 作為浪人的他沒有任何傳統道德的枷鎖。他也不否認貪圖名利, 而且又不修邊幅, 諸多小動作。 但觀眾們偏偏喜歡他, 何解? 就是因為三十郎有自己的正義感 (sense of justice),  懂得獨立的明辨是非。他就是會主動地幫助别人, 不是基於道德, 而是因為'I wanna do it.' 就是這一種'義'的表現, 令到小鎮的村民找到救星。 不錯, 義字當頭很多時候會與道德規條互相衝突, 但在此的結果卻是完全正面。 里昂尼的獨行俠系列亦繼承了這種道德觀: 獨行俠在黃昏三鏢客中看到傷重的士兵, 說了一句悲天憫人的話: 'I've never seen so many men wasted so badly.' 原來, 反英雄都可以是多麼的可愛。

結語

一個故事的主角, 如果只是像一個乖巧的童子軍, 那又有何戲劇性可言? 用心棒的魅力, 就是給予我們一個有個人主見, 會堅守自己信念的英雄。 至少在亂世裏, 他還可以保持那難得一見的幽默感!

by Ed Law

17/08/2013

以戲服人 Film Analysis - 8

高跟鞋

小女孩看見街上的淑女都穿着精緻的高跟鞋， 紛紛嚷着要買一雙。 她們可不知道， 與高跟鞋的深情接觸， 將會是如何愛恨交纏。

母親見女兒看得瞪大眼睛 ， 便帶她到了百貨店 。 母親挑選了一雙素白色的高跟鞋，  說顏色除了清純可人外， 粗粗的鞋跟也令人感到成熟穩重。 不過豆蔻年華 ，女兒在少女雜誌所見的，　與母親的風格又互不咬弦。 畢竟，　她的品味從來都與潮流背道而馳　。　母親從不明白, 女兒不只是單純想'擁有'一雙高跟鞋:　這雙鞋子標誌着她期待已久的成人禮。　女兒做足功課，　夜深翻閱時尚雜誌，　穿起高跟鞋後還會在友儕面前炫耀一番。　　　女兒皺了皺眉　，　但又不好意思把母親的恩物拒諸門外，　只好咬着嘴唇默默接受。　本是一種愛的舉動，　竟然演變成恨的開端。

妳終於可擺脫母親和那群在旁說三道四的阿姨了。　　妳有了自己獨到的時尚品味，　去挑選那漂亮的Jimmy Choo 或　Christian Louboutin 短跟鞋－更爽的，　是不用BF買給自己。　　因為在任何地方都是競技場，　在眾美爭妍鬥麗之時，　總覺得這雙短跟鞋可以抬高自己，　還可能捕獲千載難逢的際遇。　不過掀起半生浮華，　又要承受半點代價。　穿著高跟鞋走一步， 那短短的鞋跟就如幼針一樣澀澀的一刺。 多走幾步， 積累的微痛足以湮沒妳臉上那強忍良久的歡顏。 在不能走得一拐一拐， 又要兼顧儀態的同時， 妳要挺直纖幼的身子， 昂然闊步， 那管腳上的酷刑已叫妳痛不欲生。 你開始懷疑Sex And The City裏的Carrie是'穿Manolo的惡魔'-何以她穿著短劍跟也可以健步如飛? 走到公園, 見到幾位小女孩正在歡愉地遊玩。 她們天真的笑語，像在為妳這楚楚可憐的淑女贈興。 這場魔鬼交易， 細節可真扣人心弦： 只是為了愛護自己，令高挑的身材更加錦上添花， 又怎會想到帶來對這小鞋子深深的痛恨？

高跟鞋， 本身就是一個矛盾： 好好的腳踏實地， 何解為了美態要把腳跟提高？ 在美麗人生裏，又何嘗不是充滿着各種如此般的矛盾？ 高跟鞋帶來的美感和痛楚， 彷如兩環緊扣， 是難以泯滅一方的 。 其中一方的消失， 只會令另一方失去完整存在的價值。 好惡愛恨， 最終還是看我們怎麼面對生命中那不可避免的矛盾。

痛，只是源於一時的錯愛。

*啓發自艾慕杜華的情迷高跟鞋（High Heels)

秋水E人                                           

10/08/2013

神話

       

很多人終生到處飄泊, 但對他來說, 知識的洪流其實只是平靜的一體。

他沒有飄泊過麼? 有, 他的父母一輩揚帆從家鄉到他出生的地方。 他從小已經聰敏過人, 加上長輩對他的培育, 人人都盼望他長大後會成為一位出色的智者。 長輩們更加期望的, 是他可以培養堅定的信仰, 以侍奉那遙不可及的'父親'。 不過年少的放蕩不羈,  再加上少許超越常人的創意, 令他踏上了不可回頭的旅程。

他細讀了一本又一本的宗教典籍, 看到那些以寡敵眾, 一個打一百個, 甚至滿天神佛都'落場打'的誇張情節, 嘖嘖稱奇。 'O嘴'之餘, 他亦懷疑那自稱為'父親'的天神, 是否真的是一位慈祥的中年男子。他毫不吝嗇地到處宣揚自己獨到的想法。 除了招致有人用匕首襲擊他外, 他所屬的宗教組織就更加難以忍受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 年紀輕輕, 他就被驅逐離群, 還要受盡眾長老的詛咒。

縱然失去了精神上的依靠, 他卻對此一笑置之。 因為, 他真正的信仰是理性。 而他最感興趣的學問, 都是從那經常造夢的法國數學家學回來的。 他搬到一條小村落定居, 在找到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後, 便在家中埋首鑽研學問。 他的一生都是被理性所主宰: 他的父親離世後, 姊姊企圖獨吞財產。 他把姊姊帶上法院, 當他勝了官司後, 卻把財產給了姊姊 - 金錢你可擁有, 道理卻在我手! 另外, 他用了瑰麗的幾何法, 闡釋了那位法國學者的思想, 卻又同時暴露了此君學說裏的漏洞。

他每天都在家裏撰寫自己的一部巨著。 理性告訴他, 真正的現實是自然萬物, 而不是一位滿臉鬍子的超人 - 儘管那成為了很多人的精神支柱, 而鬍子又多添了一份成熟的味道。 他的巨著用幾何法寫成, 把人性千絲萬縷的特點, 缝合成一個完整的圓網。那位法國學者把世界一分為二, 他就重新把世界二合為一, 從而解決了一位女貴族的疑問 。 他亦没有成為宅男的顧慮： 至少， 他身邊的朋友都對其成熟的思想肅然起敬， 個個都給‘Like’。  不過， 因為吸進了太多俗世的灰麈，他活了短短四十多年就離世了。 他用理性寫成如雷貫耳的的神話， 令後世的智者都得到無窮的啟發。

撇下了漫天飛舞的天使， 世界依然可以如此的美麗。

秋水E人

03/08/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