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9 August 2014

驢子巴特薩 (Au Hasard Balthazar) (上)


一隻笨驢的故事, 可以表現出生存的智慧嗎? 今次我介紹電影大師Robert Bresson的經典作品'驢子巴特薩'(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故事的主角正就是一隻微不足道的驢子!


Bressonian

Robert Bresson在法國電影史有極其崇高的地位, 只是僅次於Jean Renoir 。 但有兩點是肯定的: 第一, 很多人根本從未聽過Bresson的名字; 第二, 更多的人看不明白他的作品。 Bresson的電影風格十分簡約(minimalism), 而且他要求演員在演出時不能夠有任何'表演'(performance)的成份, 所以他的人物都表現得極其自然,丁點兒也不戲劇化(dramatic)。或者因為這樣, 很多觀眾都無法摸得透Bresson電影背後的意思, 有些人更加覺得他的作品是冷漠無情! Bresson並不介意這些標籤: 因為他的作品是要探索人世間一些永恒的奧祕, 這些法則靜悄悄地躲藏在茂林和荒原中, 留待我們去用心發掘。 有人說, 傳統的故事是以一個人為中心, 萬物作為陪襯。 Bresson的風格, 正是剛剛相反。 在我看來, Bresson電影可用四個字去概括: ‘Reality As It Is.' 各種技巧, 配合非戲劇性的演繹, 只是為了把現實的真貌赤裸裸地表露出來, 以增加作品的寫實感。

假如我粗疏的文筆仍不能令你明白的話, 看看以下的圖片, 希望你能有所體會!


明白了嗎? 那驢子Balthazar的故事又是怎樣的呢?

一生為驢




故事主要圍繞驢子Balthazar一生的遭遇, 但當中亦穿插了牠以前的好朋友Marie的故事。 大家不難發現, 驢子和女孩的遭遇, 實在是相映成趣。 電影開始之時, 一隻母驢正在為幼驢哺乳。兩個小孩子看見幼驢 ,請求父親把牠帶回家收養。 父親起初拒絕, 然後又决定把牠拉回家去。 小男孩Jacques和小女孩Marie為幼驢施洗,驢子取名為Balthazar 。不 過, 童年的蜜月期瞬間便消失無蹤, Balthazar已經長大成人,  開始被人鞭打, 和要進行各種勞役的工作。 牠意外地把載貨的車子弄翻, 農夫們拿着乾草叉去追擊 牠。 Balthazar驚惶逃脱, 跑回從前的住處, 與已經16歲的Marie重逢。 一位叫做Gerard的年輕男生着到他倆, 深知他們之間的感情十分深厚。 豈料這個Gerard根本是個混蛋, 他暴打了Balthazar一頓, 第二天又在教堂熱情放歌, 使得Marie迷惑不已。 後來, 村裏的麵包師傅成為了Balthazar的主人, 怎知Gerard亦成為了他的副手, Balthazar再度被打。 Gerard不斷追求Marie, 她終於開始與他相愛,  驢子慘被冷落一旁。 一位叫Arnold的年青人自動請纓去照顧牠, 但他酗酒成性, 酩醉之時 拿起椅子企圖襲擊Balthazar, 牠又再度逃逸。 接着, 牠被馬戲團買下了。 馬戲團的其中一項表現項目, 就是要驢子去計算數學題。 原本一切安好, 但是Arnold突然出現, 再度令Balthazar心感不安。 另一方面, Marie和Gerard的關係亦漸現裂痕。 Marie對Gerard痴心一片, 但壞男孩在舞會中有如萬花嬉春般, 對可憐的Marie不屑一顧。 Marie的父親最終接回驢子, 她亦决定找Gerard解釋清楚。 殘暴的Gerard竟然將她毒打一場, 悲憤的她隻身離開家人, 從此消失在人煙中。 Gerard來到Marie的家中, 說要借用Balthazar。  原來, 他計劃走私一些物資到西班牙。 抵達邊境之時, 警察向他們開槍, Gerard等人跑掉, Balthazar卻不幸中槍! 第二天, Balthazar再度走到草原, 準備迎接自己生命的最後階段。 一羣白羊也在草地上, 牠們圍着Balthazar, 對牠的出現感到好奇。 不久, 白羊離開了草原, 而Balthazar亦已倒在草地上, 安詳地離開人世...  



驢子一向給人的感覺是愚蠢和魯鈍, 那為什麼Bresson要以牠為故事的主角呢? 其實, 很多人都認為Balthazar是最為切合Bresson電影的'人物'。 在我看來, 以驢子的眼光來審視世界, 不但富創意之餘, 亦是最能反映Bresson風格的手法。Balthazar仿如一隻有靈性的驢子, 很容易為觀眾帶來共鳴。驢子其實就是普通人的象徵: 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資, 一生又要奔波勞碌。 Balthazar的一生經歷了不同的階段, 這和人生的階段亦甚為吻合。 牠在各種的機缘下侍候不同類型的主人, 得到了榮耀, 憐憫和各種不公義的對待。 在牠的眼光, 我們看到了人性的 各種醜態。 Balthazar終究只是一隻驢子, 沒有人類高層次的思維能力。 牠不會產生各種主觀的價值判斷(value judgment), 這正正就是大師Bresson赤裸裸地表達現實真貌的技巧了。 但要達到這種效果, 仍要使用到更多特別的方法。 他的作品不會引導觀眾去探索人物背後的動機, 亦不會提供客觀的心理解釋。 他不着重邏輯性的因果關係, 或者, 是他覺得現實早就超越了這些法條。 所以觀眾很多時候都無法理解Bresson人物的心理狀態, 有時他的故事看似斷續, 但其實情節又是絲絲入扣。這可謂Bresson神來之筆的地方: 他的作品蕴藏着一種如水般流動(flow)的感覺, 這與小津安二郎(Yasujiro Ozu)的風格異曲同工。 其實, 小津利用這種手法, 是想抒發一種'無常'(物の哀れ, mono no aware)的情懷, 慨嘆時光的流逝和事物的變幻無常。 Bresson在電影裏亦有表現類似的意念: 他運用一種叫dramatic reversal的手法, 表現世事的矛盾和人性的荒謬。 開始時, 稚子們想帶走Balthazar, 父親斷言拒絕。 但在下一幕, 他們就把Balthazar帶回家了。 Gerard暴打Balthazar一場後, 竟然在教堂大唱讚歌。 是他人格如此分裂, 還是他極度虛偽?! 又如Arnold每次下定决心做實事時, 必定遭逢失敗。 要賞析Bresson的電影, 是不應該過份執着於理解每個角色的性格, 和掌握一切的情節的。 了解整個故事的脈絡, 反而更為有用。 就如老莊學說一樣, 你感受到那若隱若現的‘道’, 才算是真誠的體會!


(二之一)

by Ed Law
9/8/2014

以戲服人 - Film Analysis 29

Saturday, 2 August 2014

流芳頌



一個人終生都在奔波勞碌, 又有多少時間去反思存在的意義? 往往是在最危急的一刻, 生命中的點滴才會匯聚成川, 使我們能夠看清楚生命長流的容貌。 今次我想談一齣極具啟發性的電影-黑澤明的‘留芳頌’ (Ikiru)!




‘流芳頌’ 是黑澤明在1952年拍攝的作品。 那時可謂天皇電影的黄金時期: ‘羅生門’揚威海外, 他亦準備開拍‘七俠四義’。 故事是改編自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Leo Tolstoy)的The Death of Ivan Ilyich. 此片在日本以至世界電影歷史都有着極高的地位, 或者就是因為在簡單故事的背後, 意義深遠, 使大家體會到如何以正面的態度去面對逆境。




故事講述年老的公務員渡邊勘治(志村喬)多年都在官僚的公務所工作, 生活單調乏味之餘, 他與兒子和媳婦的關係亦不甚愉快。 有一天, 他到了醫院檢查, 發現自己 患上了末期胃癌。 渡邊登時感到晴天霹靂, 但又不敢把消息告知兒子。 他認識了一位作家, 作家帶他去到處消遣。 到了酒廊, 渡邊悲從中來, 唱起了'Gondola no Uta'一曲, 眾人都感到驚奇。 一夜笙歌後, 渡邊才體會到如此被動的態度根本是無補於事的。 這時, 公務所裏一位年輕的女生正打算辭職, 說因為感到工作十分枯燥乏味。  渡邊見她活得十分快樂, 便在共膳時向她請教快樂的真義。 她在袋子裏拿出一隻玩具兔子, 說到自己在工廠裏找到了新工作, 就是要着手製造各種玩具, 為所有的小孩子帶來快樂。 渡邊被她如此崇高的理想所感動, 決定在自己僅餘的生命裏做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 他回到公務所, 看到很多的婦孺來信, 請求把城市的一道污水溝改建成公園。 他便利用自己剩下的半年生命, 竭盡全力去為他們爭取, 最終公園建成。  渡邊在臨終的一刻, 獨自在公園蕩鞦韆, 唱着'Gondola no Uta'一 曲, 毫無牽掛地離開人世。 在追悼渡邊的紀念會上, 大家都被渡邊的‘蜕變’所啟發。 可惜, 第二天當大家回到公務所時, 一切又回複官僚的狀態。 既然有所啟發, 何不拿出勇氣去踏出第一步呢?




'流芳頌'可以令很多人引起共鳴, 是因為這齣電影十分寫實。 故事的情節, 很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本片探討存在主義 (Existentialism)這個課題, 那就是'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這的確是一個很‘宅’的問題, 而且沒有什麼實際用處, 所以平常大家根本都無暇去理會。 往往是在面對嚴峻的逆境, 或是走投無路之時, 我們才會有時間去反思人生在世的意義。 如同故事裏的渡邊一樣, 當我們面對難以征服的逆境時, 心理上都會啟動一種防衛的機制, 加以否認之餘, 亦不敢去面對殘酷的現實。 然後就採取各種消極的應對方法, 不是恣意推搪, 便是怨天尤人。 有些人又會使用尼采所說的'Socratic Rationalization',  企圖利用理性去‘解讀’不如意的事。但當理性無法為自己帶來完滿的解釋時, 人們的想法便會變得虚無(nihilistic), 而去否定生命的所有意義。 存在主義的出現, 就是要令我們運用正面和主動的態度去對抗虛無主義。 渡邊遇到了這樣不幸的事, 他大可以放棄自己, 消極地躺在家中等待死亡。 不過他受到年輕女同事的啟發, 了解到人生的意義, 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的。 不錯, 渡邊只是一個普通人, 而且命不久矣 , 但他盡力地在極短的時間去幫助弱小, 這一點點的事就令他死而無憾了!



片中最著名的一幕, 便是渡邊臨終前在公園蕩鞦韆的一場戲。 當時漫天飛雪, 嚴冬的場景像在比喻人生最艱巨的一刻: 面對死亡的來臨。 死亡的邊界, 彷如不明的國度, 人人望而生畏。 但渡邊以一個積極的態度去接受這個無可避免的現實, 所以他亳無畏懼, 從容地高歌。 他的身體隨風輕輕地飄蕩: 他早就看透世情, 而且在生命完結前做了令自己滿足的事, 再也沒有任何的遺憾和牽掛。 他帶著輕輕的身段, 去完結生命的樂章。



面對著人生的终點, 才能體會到活着的真義。




By Ed Law
2/8/2014


以戲服人 Film Analysis -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