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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6 August 2014

驢子巴特薩 (Au Hasard Balthazar) (下)



上文講到, Balthazar是最為'Bressonian'的一個角色。 那我們怎樣從牠的故事, 去領略生存的大智慧呢? Balthazar是一隻驢子, 牠難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令我想起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哲學裏'throwness'這一個概念。 很多時侯, 我們都是'being thrown into a situation', 那管是一些荒謬絕倫的情況! 正確的處 理態度, 就是不應立刻去怨天尤人, 而是去思考正面的解决辦法。 Balthazar的智慧, 在於牠不會對世事作出任何主觀和濫情的價值判斷, 只會在世上默默耕耘。 牠從不會追問為何人們要如此對待牠。 牠勇於面向世界, 亦能保持着平靜的心境, 最終達到心安理得的境界。片中有很多重要的場面, Balthazar都是在場的,  儘管牠往往都只是旁觀者, 沒有直接去參與。 Bresson其實是利用Balthazar的遭遇, 側面地反映人性的各種問題。 不錯, Balthazar的態度看似十分被動, 而牠與的Marie情況亦大有不同, 因為她有自由意志, 可以為自己的生命作出抉擇。 不過, 難道你認為Balthazar是故意把車子弄翻的嗎? 牠身上的貨物, 其實就是代表每個人一生要承受的負擔。 當牠抵受不住時, 也懂得採取主動 - 急促地逃逸! 這就是動物的'Fight or flight response', 仿如牠們的'自由意志'啊! 



Balthazar經歷了一生的苦難, 终於抵達安逸恬靜的境地。 片中最後一部份, 使觀眾一看難忘。 負了槍傷的Balthazar再度回到了草原, 一羣白羊正好經過此處。 場景儼如聖經故事裏的樂土一樣, 而且Balthazar的動作仿如一個三分律, 亦甚具宗教意味。 首先, 牠站立眺望羊羣和領隊的狗隻。 由於牠的毛是深色的, 這當然與白羊成為了強烈的對比。 Bresson運用了跳接的手法, 牧羊狗多次向着Balthazar吠叫, 但牠卻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因為, 牠已經準備好迎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牠不會再害怕和逃避, 所以根本不用理會狗隻。 當雙方走近時, Balthazar已經蹲在草地上, 像在請示牠所篤信的造物主。 有幾隻白羊對Balthazar的出現深感好奇, 嘗試親近牠。 羊羣永遠都不會明白為什麼牠不害怕牧羊狗, 更加不會明白牠這一生中領悟到的智慧。 最後, 唯命是從的羊羣要離開了, 牠們向着遠方走去 - 時間的巨輪是不會因為這一件小事而停下來的。 這時, Balthazar已經躺下來, 準備回歸永恒。 Bresson巧妙地安排故事的開端和結局都在草原上發生, 為故事劃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結語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明白驢子的智慧。 但有一點我卻是十分肯定的: 'I love Bresson's films.'

(二之二)


by Ed Law 
16/8/2014


以戲服人 Film Analysis - 30





Saturday, 9 August 2014

驢子巴特薩 (Au Hasard Balthazar) (上)


一隻笨驢的故事, 可以表現出生存的智慧嗎? 今次我介紹電影大師Robert Bresson的經典作品'驢子巴特薩'(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故事的主角正就是一隻微不足道的驢子!


Bressonian

Robert Bresson在法國電影史有極其崇高的地位, 只是僅次於Jean Renoir 。 但有兩點是肯定的: 第一, 很多人根本從未聽過Bresson的名字; 第二, 更多的人看不明白他的作品。 Bresson的電影風格十分簡約(minimalism), 而且他要求演員在演出時不能夠有任何'表演'(performance)的成份, 所以他的人物都表現得極其自然,丁點兒也不戲劇化(dramatic)。或者因為這樣, 很多觀眾都無法摸得透Bresson電影背後的意思, 有些人更加覺得他的作品是冷漠無情! Bresson並不介意這些標籤: 因為他的作品是要探索人世間一些永恒的奧祕, 這些法則靜悄悄地躲藏在茂林和荒原中, 留待我們去用心發掘。 有人說, 傳統的故事是以一個人為中心, 萬物作為陪襯。 Bresson的風格, 正是剛剛相反。 在我看來, Bresson電影可用四個字去概括: ‘Reality As It Is.' 各種技巧, 配合非戲劇性的演繹, 只是為了把現實的真貌赤裸裸地表露出來, 以增加作品的寫實感。

假如我粗疏的文筆仍不能令你明白的話, 看看以下的圖片, 希望你能有所體會!


明白了嗎? 那驢子Balthazar的故事又是怎樣的呢?

一生為驢




故事主要圍繞驢子Balthazar一生的遭遇, 但當中亦穿插了牠以前的好朋友Marie的故事。 大家不難發現, 驢子和女孩的遭遇, 實在是相映成趣。 電影開始之時, 一隻母驢正在為幼驢哺乳。兩個小孩子看見幼驢 ,請求父親把牠帶回家收養。 父親起初拒絕, 然後又决定把牠拉回家去。 小男孩Jacques和小女孩Marie為幼驢施洗,驢子取名為Balthazar 。不 過, 童年的蜜月期瞬間便消失無蹤, Balthazar已經長大成人,  開始被人鞭打, 和要進行各種勞役的工作。 牠意外地把載貨的車子弄翻, 農夫們拿着乾草叉去追擊 牠。 Balthazar驚惶逃脱, 跑回從前的住處, 與已經16歲的Marie重逢。 一位叫做Gerard的年輕男生着到他倆, 深知他們之間的感情十分深厚。 豈料這個Gerard根本是個混蛋, 他暴打了Balthazar一頓, 第二天又在教堂熱情放歌, 使得Marie迷惑不已。 後來, 村裏的麵包師傅成為了Balthazar的主人, 怎知Gerard亦成為了他的副手, Balthazar再度被打。 Gerard不斷追求Marie, 她終於開始與他相愛,  驢子慘被冷落一旁。 一位叫Arnold的年青人自動請纓去照顧牠, 但他酗酒成性, 酩醉之時 拿起椅子企圖襲擊Balthazar, 牠又再度逃逸。 接着, 牠被馬戲團買下了。 馬戲團的其中一項表現項目, 就是要驢子去計算數學題。 原本一切安好, 但是Arnold突然出現, 再度令Balthazar心感不安。 另一方面, Marie和Gerard的關係亦漸現裂痕。 Marie對Gerard痴心一片, 但壞男孩在舞會中有如萬花嬉春般, 對可憐的Marie不屑一顧。 Marie的父親最終接回驢子, 她亦决定找Gerard解釋清楚。 殘暴的Gerard竟然將她毒打一場, 悲憤的她隻身離開家人, 從此消失在人煙中。 Gerard來到Marie的家中, 說要借用Balthazar。  原來, 他計劃走私一些物資到西班牙。 抵達邊境之時, 警察向他們開槍, Gerard等人跑掉, Balthazar卻不幸中槍! 第二天, Balthazar再度走到草原, 準備迎接自己生命的最後階段。 一羣白羊也在草地上, 牠們圍着Balthazar, 對牠的出現感到好奇。 不久, 白羊離開了草原, 而Balthazar亦已倒在草地上, 安詳地離開人世...  



驢子一向給人的感覺是愚蠢和魯鈍, 那為什麼Bresson要以牠為故事的主角呢? 其實, 很多人都認為Balthazar是最為切合Bresson電影的'人物'。 在我看來, 以驢子的眼光來審視世界, 不但富創意之餘, 亦是最能反映Bresson風格的手法。Balthazar仿如一隻有靈性的驢子, 很容易為觀眾帶來共鳴。驢子其實就是普通人的象徵: 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資, 一生又要奔波勞碌。 Balthazar的一生經歷了不同的階段, 這和人生的階段亦甚為吻合。 牠在各種的機缘下侍候不同類型的主人, 得到了榮耀, 憐憫和各種不公義的對待。 在牠的眼光, 我們看到了人性的 各種醜態。 Balthazar終究只是一隻驢子, 沒有人類高層次的思維能力。 牠不會產生各種主觀的價值判斷(value judgment), 這正正就是大師Bresson赤裸裸地表達現實真貌的技巧了。 但要達到這種效果, 仍要使用到更多特別的方法。 他的作品不會引導觀眾去探索人物背後的動機, 亦不會提供客觀的心理解釋。 他不着重邏輯性的因果關係, 或者, 是他覺得現實早就超越了這些法條。 所以觀眾很多時候都無法理解Bresson人物的心理狀態, 有時他的故事看似斷續, 但其實情節又是絲絲入扣。這可謂Bresson神來之筆的地方: 他的作品蕴藏着一種如水般流動(flow)的感覺, 這與小津安二郎(Yasujiro Ozu)的風格異曲同工。 其實, 小津利用這種手法, 是想抒發一種'無常'(物の哀れ, mono no aware)的情懷, 慨嘆時光的流逝和事物的變幻無常。 Bresson在電影裏亦有表現類似的意念: 他運用一種叫dramatic reversal的手法, 表現世事的矛盾和人性的荒謬。 開始時, 稚子們想帶走Balthazar, 父親斷言拒絕。 但在下一幕, 他們就把Balthazar帶回家了。 Gerard暴打Balthazar一場後, 竟然在教堂大唱讚歌。 是他人格如此分裂, 還是他極度虛偽?! 又如Arnold每次下定决心做實事時, 必定遭逢失敗。 要賞析Bresson的電影, 是不應該過份執着於理解每個角色的性格, 和掌握一切的情節的。 了解整個故事的脈絡, 反而更為有用。 就如老莊學說一樣, 你感受到那若隱若現的‘道’, 才算是真誠的體會!


(二之一)

by Ed Law
9/8/2014

以戲服人 - Film Analysis 29